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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法智慧让“僵尸企业”重获新生

2018-12-06 15:08:33来源:广西法治日报责任编辑:赖冠宇 (本文版权所有,未经授权,禁止转载)
——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金利公司重整案工作纪实
 
□广西法治日报记者 卢林峰 通讯员 覃柳苏 丁立波
 
  这是一笔巨大的负债数目——
 
  负债约15.66亿元,评估资产价值约3.94亿元,资产负债率为397%,公司已经走到了破产清算的边缘。
 
  这是一个个令人瞠目的数字——
 
  公司流动资金不足13万元,362名职工已连续多月未领取工资,拖欠职工工资及社保超过1700万元,职工已经3年没能享受医保,生活陷入低谷,情绪极不稳定。
 
  这,更是一个传奇——
 
  从法院依法裁定受理公司破产清算并指定管理人开展工作,到公司托管复工点火,仅用了146天。产品正式上市销售不到一周时间就实现了500余万元的销售额,取得了“边破产,边生产”的良好社会效果。
 
  更令人啧啧称奇的是,至今年11月底,公司实现销售收入约3.8亿元,上缴地方政府税收超3200万元,实现税后利润8200万元,拖欠近7000万元的税款和2000万元社保得到全部清偿,一次性解决近百起诉讼、执行案件,化解了900多名债权人近20亿元的债务危机,362名职工的生计重新有了着落,为维护社会稳定、助力当地经济发展起到重要作用。
 
  一个“僵死企业”是如何绝地逢生?它的背后,又有着怎样鲜为人知的感人故事?今天,本报记者带你走进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听法官讲述以敢为人先的柳州精神,让广西鹿寨金利水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利公司)从破产边缘到重获新生所演绎的凤凰涅槃的故事。
 
“明星企业”进入破产程序


金利公司举行债权人会议。

金利公司举行托管复产点火仪式。

承办法官和破产管理人广西众维律师事务所主任李杰(右二)走访了解企业托管情况。
 
  12月5日,广西鹿寨金利水泥有限公司的厂区内一派生机。生产机器的轰鸣声,伴随着来来往往的运输车辆,奏响了欢快的交响曲。
 
  然而,谁能想到,眼前的一切仅仅是在一年多时间里发生的变化……
 
  在柳州,说起金利公司,可谓家喻户晓。
 
  这个成立于2003年、注册资本17880万元的公司,共有员工362人,是柳州乃至广西一家老牌的水泥生产企业,有过辉煌的历史,其创立的“通宝”水泥品牌,拥有较高的市场影响力,曾是当地名副其实的“明星企业”。
 
  因为经营不善、市场行情下行等综合因素影响,金利公司经营出现问题。自2012年起,金利公司连年亏损,并引发一系列民事诉讼,企业资产被债权人申请冻结、查封,陷入经营困境和债务危机,面临前所未有的生存和发展压力。
 
  2017年初,金利公司被迫全面停产,随后,依法进入破产程序。
 
  “从2016年开始,公司就没有按时发放我们的工资了,最长连续8个月分文未发,最短连续4个多月。而且从2015年开始,公司就没有为我们缴纳五险费,很多职工到处向亲戚朋友借钱维持生计、借钱送小孩上学,自己生病也不敢上医院做正规治疗。”回忆起当初的情景,金利公司一名老职工说。
 
  同年4月15日,柳州市中院裁定金利公司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并指定广西众维律师事务所担任本案管理人。
 
  法院正式受理金利公司清算案件后,金利公司职工们满是惶恐、不安,原因基于以下几方面——
 
  首先,原企业老板拖欠职工工资及社保费用近2000万元,362名职工在长达3年半的时间里无法使用医保看病。
 
  其次,金利公司的员工以男性居多,年龄结构偏大,主要集中在40岁至50岁,是家庭的主要经济支柱,一旦企业破产清算,想再就业相当困难,今后家庭的生活来源成为一个大问题。
 
  再次,职工们担心公司破产清算后,企业原拖欠的工资及社保费用无法清偿。
 
  于是,在案件办理过程中,职工们选择了集体上访的极端做法,先后有规模的上访达7次之多。
 
  而相对于职工债权人而言,普通债权人的心理压力更大,因为普通债权是破产清偿顺位中排序最后的债权,许多普通债权人把自己一辈子的积蓄借给了金利公司,许多债权人还动员亲朋好友一起筹措资金借给金利公司……一旦破产清算,清偿率为零。
 
  与此同时,广西众维律师事务所担任金利公司管理人接管后,清算发现,金利公司当时的状况远比想象的更为糟糕:设备老化严重,已无法正常使用,设备维修至少需要1500万元资金;产品结构不合理且质量不稳定,销售渠道不畅;无流动资金,恢复生产面临约3000万元的资金缺口;企业漏税高达5900万元,还需要交纳巨额的滞纳金和罚款;公司有高达17亿元的巨额债务,而资产仅3.9亿元,资产负债率高达430%!
 
  此外,面临的障碍还有:管理人团队均为执业律师,不具备水泥生产经营管理经验。广大债权人不信任原企业老板及其管理团队,管理人委托原管理团队进行复产管理不现实,难以得到债权人的支持。
 
  职工的排斥、资金的奇缺、管理经验的缺乏以及影响社会稳定,凡此种种,无不令法院和管理人深感重整难度之大。

柳州市中院举办金利公司重整新闻发布会。
 
帮助企业走上重生之路
 
  面对种种不利因素,政府、法院和管理人同心协力,以暖心行动换取“坚冰融化”;以创新司法举措,探寻救治企业良策。
 
  鹿寨县政府拆借300万元给管理人,用于发放停产期间职工工资,确保职工生活有保障,同时派专人前往柳州市人社局协调。在管理人交纳20万元及递交逐步清欠社保的承诺书后,停交3年半的职工医保终于得以恢复,让职工可以用医保看病了。
 
  柳州市中院民四庭领导多次召集职工代表开会,通过说法释理,化解职工心中的疑惑。民四庭法官和管理人数十次与债权人对话沟通,组建债权人委员会。管理人拟定了《债权人委员会成员选任和更换办法》《债权人委员会议事规则》并提交债权人会议表决通过。让债权人委员会成为债权人与管理人、法院沟通的桥梁,并在托管招募、债转股重整方案表决、资产处置等方面发挥了积极作用,为最终重整成功作出了贡献。
 
  停产状态下,金利公司3台变压器仍需要按每日2.4万元的标准交纳基础电费。管理人从自己的账户拆借40万元替金利公司还清电费欠款,把基础电费停止计费,将省下的基础电费用于发放职工的工资,缓解了职工与管理人的对立情绪。
 
  管理人将托管实现的利润留存分期偿付原拖欠的工资和社保……
 
  一个个暖心行动,让职工们看到了希望,逐步对政府、法院和管理人产生了信任,并配合开展工作。
 
  挽救破产重整企业需要司法的创造性智慧。柳州市中院和管理人以敢为人先、创新创业的柳州精神,在金利公司重整案中创新司法举措,进行有益和有效的大胆尝试。
 
  在缺乏可借鉴经验的情况下,柳州市中院指导管理人创新大胆地尝试托管模式。
 
  “托管模式有三种选择:一是租赁;二是承包;三是利润分成。”广西众维律师事务所主任李杰告诉记者,当时,法院和管理人就三种托管模式曾进行过激烈的讨论和研究,最终认为利润分成方式对于管理人而言工作量最大、承担责任义务最多,但相对公平,债权人和托管方均较容易接受。
 
  托管期间,管理人聘请水泥专家,对托管期间原料采购和产品销售的价格进行全程监控,确保最大化地实现托管利润;对每份生产经营合同的实施进行法律审核,确保每份合同的合法有效及依法正确履行;协调政府相关部门并获得全面支持,确保托管生产经营和产品销售能正常进行。
 
  2017年9月1日,金利公司托管复工点火仪式成功举行。11天后,金利公司的水泥产品正式在市场上销售,在不到一周的时间内实现500余万元的销售额,取得了“边破产、边生产”的良好社会效果。
 
  托管期间,政府、法院和管理人面对一个又一个的难题,沉着应对。
 
  水泥行业是高污染行业,环保压力很大,环保方面如出现问题将会面临停产整顿,从而影响到托管和重整工作顺利进行。为确保企业长期持续经营,管理人督促托管方投入环保技改项目资金超过1000万元。
 
  托管期间,水管被挖断4次。如果停水时间超过4小时,就要停窑,每次停窑会损失几十万元。管理人快速反应,通过政府协调相关部门抢修,避免停窑事件的发生。
 
  金利公司中控室职工在申请加薪的要求得不到答应后,实施罢工,造成全线停产。托管方从海南紧急调来2名专业人员,妥善化解停产风波,并对3名涉事员工作出处理决定,避免了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第一个托管方在托管期满后突然宣布不再继续托管,法院和管理人均无思想准备,导致管理人自行管理了42天。好在法院和管理人再次主动出击,再次招募到托管方,才化解风险。
 
  鹿寨县政府督促相关部门全力配合企业生产,积极引导和推荐政府平台公司在基建工程中使用金利“通宝牌”水泥,拉动企业水泥销售量,促进公司产销平衡。
 
  据统计,从2017年11月至2018年11月,鹿寨县有在建项目的5家平台公司,使用金利“通宝牌”水泥均占公司水泥总用量的90%以上。一年来,5家平台公司使用金利“通宝牌”水泥的总用量达107191吨。
 
  数字显示,金利公司从2017年9月1日起至2018年11月30日,实现销售收入3.8亿元,纳税约3200万元,实现利润8200万元,保住了300多个就业岗位,金利公司上下游企业均受益。
 
  托管促使金利公司的盈利能力大幅提升,引起区内外投资人的关注。广西鱼峰集团有限公司和山东誉腾工业科技有限公司竞价收购金利公司,最终广西鱼峰集团有限公司以约6亿元的价格方案中标。
 
  今年10月29日,金利公司召开了第三次债权人会议,高票表决通过了《金利公司重整计划草案》。
 
  11月5日,金利公司重整计划获得柳州市中院裁定批准执行。
 
  “通过一系统的新措施,我们职工觉得公司发生了前所未有的良性变化,工作积极性提高了,生产运行正常了,水泥生产的产量和质量大幅提高了,工资准时发放了,社保费用公司准时缴纳了,生活来源有着落了,我们可以安安心心、认认真真地上好班了。”12月5日,职工债权人代表、金利公司成品车间主任谢志德说到动情处,几度哽咽。

鹿寨县政府奖励破产管理人广西众维律师事务所20万元。

破产管理人广西众维律师事务所向鹿寨县经济开发区递交所欠税款清缴承诺支票。

为10万元以内普通债权人发放债权。
 
破产重整需要司法智慧
 
  “通过多方协同努力,金利公司成功从一个‘僵尸企业’转变成正常生产实体、纳税大户和职工立身之所,这是人民法院为实践供给侧改革的又一次创新,是对中央多重整少破产清算精神的贯彻落实,是司法服务实体经济的典范之作。”对于金利公司成功重整,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民二庭庭长蒋太仁高度评价。
 
  蒋太仁认为,金利公司成功重整,一是柳州市、鹿寨县两级党委政府高度重视,充分发挥党委政府集中领导力和协调力,解决企业急需解决职工保险、企业复工、税务缓缴等问题,为企业复工创造了经济环境。二是人民法院充分发挥司法服务企业职能作用,依法灵活运用司法重整手段,让企业停息挂账,诉讼执行停止运行,战略托管注入资金技术,为企业编织一道司法防火墙,使企业得以休养生息。三是管理人勤勉敬业,运用专业水平完成企业财产接管、债务处置、债权处理、生产准备,为企业复工经营奉献法律智慧。
 
  “作为该案的承办人,我心情十分激动,因为我们运用市场化和法律化的手段将一家濒临死亡的企业救治成功。”柳州市中院民四庭副庭长孙翔说。作为金利公司由死而生的亲历者,孙翔认为有以下几条经验:
 
  第一,不畏困难,依靠专业的破产审判队伍,依法受理破产清算申请,启动对金利公司的破产保护。
 
  面对债权人提出的对金利公司进行破产清算申请,法院依法审查后,认为符合我国企业破产法规定的受理条件,依法予以受理。事实证明,此举是正确的。一方面,一系列的保护措施,给了金利公司有效的缓冲期,停止计算利息,中止近百起诉讼与执行,保全措施相继解除,这为后续金利公司破产不停产、持续经营提供了稳定、可预期的经营环境;另一方面,通过先受理破产清算申请但暂不宣告破产清算,为法院、债权人、意向重整投资人识别金利公司的重整价值提供了充裕的时间和回旋的空间。
 
  第二,借力府院联动机制,多举并进,协调解决多元难题。柳州市中院紧紧依靠柳州市和鹿寨县两级政府及有关行政部门的支持,通过府院联动机制解决金利公司重整程序中的诸多单靠法院无法解决的问题,效果显著,对金利公司重整成功至关重要。
 
  第三,精准识别金利公司价值,充分利用司法重整制度纾解民营企业困境,契合国家对民营企业支持和救治的有关政策。
 
  柳州市中院在启动金利公司破产程序后就立即启动了对金利公司重整价值的判断和分析,并指导债务人、管理人及债权人进行论证分析,认为其拯救可能性在于水泥市场总体回暖,产品价格上升。在此背景下,法院依申请依法将清算程序转为重整程序,通过依法适用重整程序,最大限度发掘金利公司重整价值,有效化解金利公司的债务危机,维护了其作为民营企业多年的经营成果,通过市场化、法治化手段协助其重获新生。
 
  第四,大胆创新,市场运作,破产不停产,托管经营建奇功。柳州市中院在将案件由清算程序转为重整程序时,就立即要求管理人启动重整投资人的招募工作。法院大胆创新,以企业破产法规定的继续营业制度为基础,公开招募重整期间托管方,以利润分成作为托管方的托管收益对价,为后续高价引入重整投资人奠定了基础。为了最大限度保障债权人利益,柳州市中院探索性地采取由债权人会议表决的方式选任重整投资人。在法律没有明确规定托管经营模式的情形下,利用现有制度,勇于探索,大胆创新,引入托管经营,既解决了金利公司重整期间的经营问题,更解决了未来发展的战略投资者引进问题,一举多得,成效显著。
 
  第五,利用信息化手段召开债权人会议,更好地服务广大债权人。柳州市中院创新推出“现场+网络”模式召开金利公司第一次债权人会议,耐心指导债权人网络使用方法,克服了线上线下在计票上的困难,顺利召开了全国首例“现场+网络”债权人会议。最高人民法院相关领导及国家主流媒体通过网络观摩了本次会议,并给予了高度评价。
 
  “破产审判需要改革的理念,需要敢为人先的创新精神。”作为破产管理人,广西众维律师事务所主任李杰表示,在现行企业破产法中并没有关于托管的章节,在第一次债权人会议召开前,管理人是否有权自行决定委托专业团队对企业进行管理、托管期间利润分成比例是否需要通过债权人会议表决通过、本案应选择什么样的托管模式等相关问题的法律依据也不明确,实践中也没有托管成功的案例可借鉴,“这一切注定了我们将成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李杰告诉记者,金利公司是广西首个破产企业托管成功案例,在彰显了律师在经济发展中专业队伍的优势和作用的同时,也获得破产企业托管的成功经验。企业破产并不意味着一切的结束,破产只是一种手段,并非唯一目的。借助第三方的经验和资金来对破产企业进行管理,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我要代表县委、县政府为柳州市中院通过托管方式实现破产企业‘边破产、边生产’的做法点赞,为管理人广西众维律师事务所勤勉尽责的工作作风点赞!”鹿寨县政府党组成员周时力如是说。
 
  周时力表示,自从金利水泥公司2017年9月1日复产点火至今,共向县财政缴纳了3200万元增值税,还为鹿寨县追回金利公司漏缴税款近7000万元,保住了300多个就业岗位,在一定程度上拉动了上下游企业的发展,为鹿寨县的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作出了重要贡献。
 
  “未来,鱼峰集团将遵守破产重整投资方案做的承诺,一是履行清偿责任,避免社会不稳定;二是以鱼峰集团的管理经验、资金实力、品牌进行整合,提升盈利能力。”金利公司破产重整投资人、广西鱼峰集团常务副总经理吴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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